白居易

投君之文甚荒芜，数篇价直一束刍。

报我之章何璀璨，累累四贯骊龙珠。

毛诗三百篇后得，文选六十卷中无。

一麋丽龟绝报赛，五鹿连柱难支梧。

战马春放归，农牛冬歇息。

何独徇名人，终身役心力。

来者殊未已，去者不知还。

我今悟已晚，六十方退闲。

扰扰贪生人，几何不夭阏。

遑遑爱名人，几何能贵达。

伊余信多幸，拖紫垂白发。

身为三品官，年已五十八。

名无高与卑，未得多健羡。

事无小与大，已得多厌贱。

如此常自苦，反此或自安。

此理知甚易，此道行甚难。

日出起盥栉，振衣入道场。

寂然无他念，但对一炉香。

日高始就食，食亦非膏粱。

精粗随所有，亦足饱充肠。

张翰一杯酒，荣期三乐歌。

聪明伤混沌，烦恼污头陀。

簟冷秋生早，阶闲日上多。

近来门更静，无雀可张罗。

篮舁出即忘归舍，柴户昏犹未掩关。

闻客病时惭体健，见人忙处觉心闲。

清凉秋寺行香去，和暖春城拜表还。

木雁一篇须记取，致身才与不才间。

红杏初生叶，青梅已缀枝。

阑珊花落后，寂寞酒醒时。

坐闷低眉久，行慵举足迟。

少年君莫怪，头白自应知。

历想为官日，无如刺史时。

欢娱接宾客，饱暖及妻儿。

自到东都后，安闲更得宜。

分司胜刺史，致仕胜分司。

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

久寄形于朱紫内，渐抽身入蕙荷中。

无情水任方圆器，不系舟随去住风。

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

眼下有衣兼有食，心中无喜亦无忧。

正如身后有何事，应向人间无所求。

静念道经深闭目，闲迎禅客小低头。

犹残少许云泉兴，一岁龙门数度游。

晴教晒药泥茶灶，闲看科松洗竹林。

活计纵贫长净洁，池亭虽小颇幽深。

厨香炊黍调和酒，窗暖安弦拂拭琴。

老去生涯只如此，更无余事可劳心。

且喜同年满七旬，莫嫌衰病莫嫌贫。

已为海内有名客，又占世间长命人。

耳里声闻新将相，眼前失尽故交亲。

尊荣富寿难兼得，闲坐思量最要身。

御热蕉衣健，扶羸竹杖轻。

诵经凭槛立，散药绕廊行。

暝槿无风落，秋虫欲雨鸣。

身闲当将息，病亦有心情。

遇兴寻文客，因欢命酒徒。

春游忆亲故，夜会似京都。

诗思闲仍在，乡愁醉暂无。

狂来欲起舞，惭见白髭须。

楚怀邪乱灵均直，放弃合宜何恻恻。

汉文明圣贾生贤，谪向长沙堪叹息。

人事多端何足怪，天文至信犹差忒。

月离于毕合滂沱，有时不雨何能测。

火发城头鱼水里，救火竭池鱼失水。

乖龙藏在牛领中，雷击龙来牛枉死。

人道蓍神龟骨灵，试卜鱼牛那至此。

六十四卦七十钻，毕竟不能知所以。

放桮书案上，枕臂火炉前。

老爱寻思事，慵多取次眠。

妻教卸乌帽，婢与展青氊。

便是屏风样，何劳画古贤。

偶因携酒寻村客，聊复回车访薜萝。

且值雪寒相慰问，不妨春暖更经过。

翁居山下年空老，我得人间事校多。

一种共翁头似雪，翁无衣食自如何。

静爱青苔院，深宜白鬓翁。

貌将松共瘦，心与竹俱空。

暖有低簷日，春多飏幕风。

平生闲境界，尽在五言中。